【8】家裡開茶園,為何會被嘲笑?



聚會之後,日子恢復了平靜。
雖然有了上次的談話,讓我平平無奇的生活掀起一波反思與重新審視自己一直以來的追求之漣漪,但,天星公寓的住房合同簽是簽了,還一口氣簽了三年,要不然當時如何爭取到那麼低的租金還包雜費?
來都來了,就算家裡的產業才是實的,大城市的光鮮亮麗是虛的,那又如何?
年輕的時候出來累積經驗也很重要啊...
我可以先在外頭累積經驗,等過幾年或年紀大一些再回山,說不定屆時憑藉著我的商業經驗,還可以將我們的茶園、餐廳、民宿、果樹園升級一番呢!
只是沒想到,自己一直以來追求的東西,居然是如此虛無縹緲。
原來那些體面,仍然還是付出勞動力與時間,而無資產累積。
與那些藍領又有什麼區別?
唯一的區別在於更加體面、薪資更高、出入的地方更加高端、做的工作較費腦。
但底層邏輯還是——出賣勞動力與時間,給公司與平台做嫁衣。
你可以將你的勞動成果寫進履歷,但也就僅此而已。
那不是你的資產,你無法傳給子孫後代,你就算有亮眼的成績,你也得不停的勞動、付出,繼續賺取收入來養活自己。
其實這些道理我是知道的。
包括那本暢銷書籍《富爸窮爸》,也早已被我翻爛。
只是,從小到大,周圍人對我家庭的評價與嘲諷,太過深入骨髓。
深入到哪怕明知我家的茶園是資產,但仍然認為讀書至上、白領至上,種茶葉不及城市白領體面萬分之一。

學生時期,父母為了讓我和哥哥有更好的教育,將我們送入城鎮的私立學校。
同學和老師問我父母是做什麼的,我說,『在山上種茶葉的!』
周圍傳來低聲嘲笑,『歸茗的父母是農民!』
『怪不得她也黑乎乎的!』有同學笑言。
『行了,職業不分高低貴賤!』老師雖然出面制止,但感覺得出,她嘴上是那樣說沒錯,內心也是默認農民本來就不如腦力工作者體面。
那時候我還常常照鏡子,難過自己的皮膚比起其他在城鎮里長大的同學,確實黑了一些。
但在城鎮呆的時間越久,我的皮膚開始變得白皙。
我的小學便是在這樣的議論聲走過來的。

上了中學後,我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直白,而是委婉地說,我的父母是經營餐館的。
畢竟這話也不假,確實也有經營餐館。
只是那餐館也隸屬於茶園。
每逢假期,我和哥哥都會回山,但為了不讓別人發現端倪,我就算出門都會做好防曬工作,因此皮膚不再黝黑。
而且,假期也才那2個月或幾個星期,就算曬黑了一些,也很快白回來。
日子就這樣一直平靜的過著,直到高中,才迎來了轉折點。
當時正值年中假期,班裡有個同學與家人上銀雲茶高原度假,碰巧遇到了我在茶園幫忙。
我家的茶園是銀雲茶高原最知名的茶園,每個到這裡度假的遊客第一個景點一定是我們家的茶園。
平日里,我都在家躺著,沒有什麼露面。
恰好那幾日,我家的員工有急事,無法上班,茶園人手不夠,我和哥哥只好下茶園幫忙。
也就那麼巧,被我的同學看到了。
但你要說巧?倒也不是,畢竟同學那麼多,假期到了,總會有幾個家庭跑上高原吹冷風,本就容易遇到。
只是因為員工請假,我不再躲在家裡,和哥哥下茶園幫忙,才會被發現的。

同學認為我愛慕虛榮,『父母是農民有什麼不好承認的?還說自己的父母開餐館!原來是騙人的。』
『真要面子!』
『愛慕虛榮!』
一開始,我還略微心虛,以為他們指的是我家開茶園、父母是農民這件事,畢竟自己有意隱瞞不假,但在發現他們誤會我父母是茶葉採摘工人之後,我也曾和他們解釋過,『我的父母才不是採摘工人,那幾座山都是我們家的!』
怎料,回應我的是更激烈的嘲諷。
『還真是死性不改!如果真是你們家的,那你一開始為何不告訴我們?』
『被揭穿了身份,於是厚著臉皮說整座山都是你家的!』
我面紅耳赤道:『採摘工人一般都是外勞或是其他種族,華裔怎會做這類工作?!』
可他們還是不買單:『定是她父母連餐廳洗碗的工作也找不到,所以退而求其次去做採摘工人。』

我那時才後知後覺,小時候被嘲笑,是因為小孩子並不懂這些事,只會跟著既定印象和平日周圍環境說過的話和表露的態度作反應或重複某種特定行為。
但上了中學後,大家開始在背後衡量誰家更有勢力、更多財富。
而我家的茶園,不會再被嘲笑成是農民出身,而是有產業的象徵。
可,我是出了事,才領悟到的。
我讀的也是私立學校,裡面的同學沒有到非富即貴的地步,但家裡也算小康水平。
我之前說自己的家裡是開餐館的,大家也沒有多想,照樣把我當成普通同學。
但現在,大家以為我撒謊,以為我的父母是茶葉採摘工人,而我卻謊稱自己家裡開餐館,於是『騙子』、『愛慕虛榮』、『不體諒父母辛苦』的標籤被狠狠貼在我身上。
我再如何解釋都於事無補。
『我看也是她愛慕虛榮,所以才要自己的父母把她送來這間學校!』
『採摘工人的工錢那麼少,這所學校的學費雖然不貴,但她父母也很辛苦吧?』
​​​​​​​『許是有貧窮教育補貼,聽說那個渠道入學的學費有50%折扣,但採摘工人薪水那麼微薄,就算能夠負擔,生活也是緊巴巴的。』
『我看她想來這間學校讀書,說不定是為了找她的金龜婿呢!才要給自己編造一個體面的家庭背景。』
『一點都不體諒父母!我有這樣的孩子,乾脆一頭撞牆死!』

那時,我以為是大家誤會我了,這場孤立的背後是基於誤會。
直到放假的時候,我特意到自家茶園和餐廳兜兜轉轉,看看能不能遇到學校的同學,證明這茶園和餐廳真是自己家的。
我是遇到了班上的同學,他們組隊上高原,本是要來取笑我的。
他們以為,我每個假期都會上山幫自己那身為採摘茶葉工人的父母摘茶葉。
怎料,他們發現到,這幾座山的茶園確實是我家的。
我和這裡的茶園老闆、老闆娘,也就是我的父母,非常親密,儼然一副家人互動的模樣。
他們才摸著鼻子訕訕離開。
『茗茗,怎麼了嗎?』察覺到我的出神,媽媽拍了拍我的肩膀。
『沒事,』我笑道。
我並沒有將學校的事告知父母,免得他們擔心,畢竟我並非時時刻刻在他們身邊。
原本想要找我麻煩、嘲諷我的同學,各個都吃了癟。
我們甚至都沒有打招呼,他們便灰溜溜的離開了。

他們一踏進我家的茶園,我就注意到他們了。
無論是在茶園,還是在餐廳,他們都在東張西望,似是在尋找誰的身影。
直到他們其中一人看到我之後,瞇了瞇眼睛,轉頭搖了搖身旁的同學,大家一起齊刷刷的看向我;從一開始的興奮、得意,到後來的心虛、張望、觀察,我才知道原來他們剛才左右環顧,是為了尋找我的身影。
我以為,經過此事之後,他們回到學校會幫我澄清。
我內心還抱著這樣的期待,期待事情會好轉,就這樣期待著開學。
​​​​​​​但他們沒有如我期待的那樣,幫我澄清、還我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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